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穗雀夜祭
    “大夫,这儿可是在穗雀城?”

    重新上过敷药又缠上纱布绷带的狱雪,眨了眨一双紫眸,状似不经意地问道。

    闻言,正在一旁的水盆中净手的蔺子歌,细细瞇起深黑的凤眸,将手在白布上按干,为这又打算不安生的病人感到头疼。

    “今晚是十五,还是十六?”今晚将是清醒过来的第一夜,狱雪望着窗外还尚明亮着的天光,数算着日期,右手支着下颚,左手无聊地卷着自己的长发,问道:“穗雀这儿此时似乎有祭典来着?”

    “异族的血我暂且替你压制着了,今次满月你只管安心。”蔺子歌柳眉轻扬,取下审视灵脉伤况用的单边琉璃镜、收回怀中,缓声道:“你三魂有伤,别还想着出去瞎折腾。”

    仔细地滤掉药渣,端起药碗,蔺大夫微笑道:“要我喂你喝么?”

    “……免了。”嘴角一抽地露出了不成样的微笑,狱雪从蔺子歌手中抢过药碗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,又接过水碗喝了一口,而后翻身躲进了被子中,不再理会蔺大夫调侃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当真那般怕苦?”柳眉轻蹙,蔺子歌无奈地从袖袋中取了颗乌梅糖,抛向被团。

    “哼。”赶在乌梅糖掉落之前,狱雪从被团中翻身坐起,一接住糖便打开来丢入口中吃了。

    “若嫌这儿无趣,我倒可以介绍外头那货给你认识,貌似唱戏还挺有名堂的,放着不管也能自个儿生出一堆话。”收拾起药碗放回木盘,蔺子歌起身之际忍不住叹了口气,要是能让这家伙一直这么安分那也着实不难办了。

    “随你。”不置可否地向后一躺,狱雪蹭了蹭,寻了个舒适的角度,枕着手在殷小骨用软枕堆起的小山上阖眼开始小憩了起来。

    染做墨黑的过腰长发松散地在身后绑成麻花辫,一些较短的发丝一缕一缕散落在肩畔、锁骨上,一身素白的长袍,鼓着一边脸颊吃着乌梅糖,狱雪这慵懒而傻气的模样,更平添了几分虚幻不实的美感。

    正当蔺子歌要离开房间时,狱雪睁眸喊住了他,道:“蔺大夫,同你借个笔墨可好?”

    。

    狱雪蹙着眉,紫眸凝目地思索着,不一会儿便又抬手落下几笔,才搁笔细细吹干了墨迹。

    在晕眩与发热退去过后,狱雪虽然灵脉未有好转的动静,五感的敏锐度倒是开始恢复了起来,从蔺大夫这儿借来的墨带着些黑檀的香气,他挑眉想着,没想到这黑心大夫倒还是个挺细致的人。

    蹑手蹑脚地回到了狱雪所在的房间,殷小骨替狱雪磨好了墨,知道他这是有事情要交待给自己,于是便坐在一旁等着。

    “小骨,替我办几件事儿。”狱雪的指尖夹着折好的纸笺,转手递给殷小骨。

    接过纸笺速读了一次,殷小骨推算这估计得要离开一段时间,不禁有些担心了起来,一脸忧色的道:“可我……十九哥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的,我待在黑心大夫这儿,上不了哪儿去的。”狱雪懒洋洋地用手支着下颚,摆手道:“况且大夫貌似还替我找了些乐子。”

    这时敲门的声音传了过来,殷小骨在狱雪的示意下拉开了门。站在门后的正是轻展折扇的皇甫律仪。

    “哥儿,那我出门了……你可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自然是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殷小骨将纸笺收好,望了眼皇甫律仪后便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蓦地室内无声,皇甫律仪水蓝色的双眸望着狱雪,有些讶然于对方冰冷而美丽的容貌,望着他一双妖异漂亮的紫眸,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原先的词语。

    最终还是回过神来的皇甫律仪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在下皇甫律仪,与蔺兄相识,不知阁下如何称呼?”

    “言雪。”支着下颚抿唇而笑,狱雪回应道:“不必那般拘谨,听黑心大夫说你挺有内涵的,很能替需要静养的人解解乏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嘛……看你在这儿待得挺乏的模样……”闻言,被当作解乏乐子的皇甫律仪也并不生气,只见他收起折扇一敲掌心,水蓝的眸子望着狱雪道:“要不到外头散散心如何?”

    “没想蔺大夫还认识你这样个贴心的。”这下狱雪反倒有些乐了,瞥了眼诊疗室的方向,用唇语问道:“你瞒得了?”

    “小事一桩。”展开折扇,皇甫律仪露秀美细致的面容上勾起一抹浅笑。

    。

    天色渐暗,走在穗雀城中最热闹的街道上,一时兴起的狱雪从路边的小店里拿了个穗雀祭典的半脸狐面具,试着带了会儿,没想到皇甫律仪立刻掏出荷包替自己给买了。

    “一点小玩意儿罢了,把你从蔺兄那边给抢出来,还能亏待你不成?”

    水蓝色的眼眸澄澈地映出狱雪无奈的模样,但他本人似乎没有自觉,皇甫律仪秀美的容颜弯唇而笑,遂又拖着狱雪逛起祭典。

    狱雪耸了耸肩,也不推辞地将绘着花纹的半脸狐面具给带上,赤红的系绳在脑后打好了绳节,流苏垂落在编成松散麻花辫的后发上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着。

    “这小城的祭典也委实算是有趣的,就是不知道我那挚友是迷路到哪儿去了?等会儿我再将他介绍给你,我这挚友也是个靠谱的好人了。”皇甫律仪轻轻摇着折扇,深蓝的发丝飘动着,偏头道:

    “有胃口想吃些什么小点不?”

    “先看看吧。”人来人往的街道上,戴着面具的人也不少,四周全是放松的气氛,狱雪想着,看来这附近似乎不似兰汀州与苍鹭州那般,大受邪器一事影响,治安也倒是很不错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与蔺兄相熟,想必消息也是个灵通的,听说过刺客黑琥珀的传闻?”

    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狱雪倒也没想到皇甫律仪的话题会转到这回事儿上。

    “自然是有,传闻他长得貌如鬼神,可怖骇人那位?”狱雪面具下露出的半脸,勾起了若有似无的微笑。

    “你等会儿,我好似看见他了……”皇甫律仪说着,侧身绕过了人群。

    狱雪不太在意地任他去了,估计皇甫律仪这是找到他那要会合的友人了。

    紫眸的目光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间穿梭着,某些时候开始,似乎就没有这样稀松平常的时光了,结识一个与任务无关的人,在街道上毫无的地散漫地闲逛,又陪他等个什么人来着的。

    避开人群站到一旁的树荫下,夜色中街道上的灯笼照亮一块又一块的石砖地,街道两旁的小铺与店面自然在这祭典之日也很热闹着,不自觉地又待在了阴暗处的狱雪只是默默地望着。

    就当一群孩童拿着风车互相追逐而过之际,皇甫律仪的嗓音又传进了狱雪耳中:

    “所以你想起来了么?那刺客的模样?”

    折扇轻摇,天下刺客何其多,显然皇甫律仪并不感觉自己的发言有何回避的需要。

    有些走神的狱雪缓缓转过头,当他望见皇甫律仪身边那人时,只觉心口一震,怕是动到内伤,喉头浮现一丝腥甜,顿时脸色发白什么话也听不见去了。

    “并不怎么有印象,当时我太过注意天空上的动向,一不小心反倒给他揭了面具。”朗漉抿起轻浅如风的微笑,他清俊的面容上流露着困扰的神色,浅浅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……也是都过了这些天,我着实也不大指望你能想起什么。”皇甫律仪摇头白了朗漉一眼,而后越过人群向着狱雪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挚友,这是我今日在蔺大夫那边结识的美貌小兄弟,言雪。”

    水蓝色的眼眸从一边望向另一边,皇甫律仪爽朗地介绍道:“言雪,这是朗漉,你对他就别客气了,他这人很随性的,只可惜我正想问问他见过的那传说中的刺客,是个什么模样,没想他当真没看清什么。”

    朗漉将手在白袖中拢了拢,垂下一双狭长的浅金色双眸,为难地说道:“都说他一身黑衣一头黑发的,又蒙着黑面纱看不清样貌,身形倒是挺纤瘦的……看上去和这位言雪倒是几分神似。”

    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?狱雪止住了试图后退的脚,勉力地站在原地,忍住了转身而去的冲动,仔细一想就凭自己的现状,即便要想逃离现场,约莫也是无法的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抬手按住额头,狱雪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──冷静,朗漉所认识的狱雪、狱呈焕已经死了,站在这里的是黑琥珀,是言雪,既不认识朗漉,朗漉也不认识自己。

    “你少再胡说了,不提这个了,我拐带病人出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肯定会让蔺兄给抽筋剥骨的……言雪这是头晕了么?”睁大双眼瞪了瞪朗漉,皇甫律仪连忙替按住头的狱雪搧了搧风,又关心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,我……没什么。”狱雪摇了摇头,虽然认为对方不会认出自己,却还是感到很庆幸自己脸上戴了面具。

    。

    跟皇甫律仪逛着越来越显热闹的祭典,狱雪只感觉自己不受控制的不停地走神。

    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串点心,散发着甜甜香气的青苹切片上,裹着一层还热着的糖浆壳,显得有些剔透翠白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不喜欢么?”走在一旁的朗漉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狱雪转过头,发现朗漉他长得可真高,明明自己长得这么高挑了,但在朗漉面前却还是有一段不小的身高差,站得近些居然还是得稍稍抬起头,才能望见他的脸,这个距离就彷佛和过去一样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。”对甜食接受度向来很高的狱雪摇了摇头,又倏地发现这样可能被误会是讨厌这串点心,又赶紧补充道:“还……可以。”

    这时他走在朗漉身边,倏地发现对方身上有着一丝细细的花香,令他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。

    只是狱雪静静地思索了会儿,却也不见丝毫想得起来的征兆,一抬眼时正巧对上朗漉不经意的视线,不禁心底一惊地别过头,莫名紧张地浅咳了声,又小小地咬了口拿着手上等凉的烧糖翠苹,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上漾开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给你了,律仪说那是最后一串。”朗漉半敛起浅金色的眼眸,露出有点可惜的模样,眨了眨眼有些捉狭地说道:“那作为交换,言雪你可以让我一件事么?”

    “好……你要如何?”发觉自己可能走神地错过前段对话,因而取走了这最后一串青苹,又没缺过吃食的,狱雪忽然就有些气恼自己究竟走神了个什么蠢样。

    倏地,狱雪脑后面具系绳的绳节松开了。

    抬手抽开面具的系绳,朗漉露出有些顽皮的微笑,只见他一边的唇角上笑出个小小的酒窝。

    沿街挂起的灯笼红光漫漫,在狱雪苍白的面容上晕染出绯红的光泽,生气蓬勃的红光也点点沾在他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浓紫色眼眸中,也染红了他细挺的鼻梁与薄如花瓣的唇。

    朗漉抬手将面具交还给傻愣着的狱雪,道:“果然很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说什么傻话……。”重新将半脸的狐狸面具带回脸上,狱雪转过身冷冷地抛下一句话,用手背按着发烫的下半脸,沉默地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狱雪这时才忽然忆起了朗漉身上的香气,那勾起的是悠悠远远的回忆,在那个阳光烂漫的蔷薇花棚中,正巧有一种无刺的浅紫蔷薇,就是带着这般淡淡地若有似无的水润香气。

    恰如梦幻水波涟漪渐散般,悠然而宁静的深远花香,那时自己还特别喜欢过的。

    “喂,朗漉……你……”狱雪侧过身将视线投向朗漉,愣了会儿,才欲言又止地低声道:“不……没什么。”自己这是还想做甚?恼怒地在心里将脑袋不清醒的自己痛骂一顿,回过身的狱雪抬头望向天空。

    此时非彼时,今非昔比,一切早人事已非。无论是狱笼院、狱氏一族,还是狱雪都不存在了。

    ──都不应该再存在于世界上了。

    漆黑的天空上圆月如盘,清冷的月华如常,而今日自己的雪螳族的血液并未作祟,思绪逐渐冷静如常,狱雪明白,自己应该离开了,而且绝不该再和朗漉碰面。

    等天邪不净之镜收拾完了,那鬼影也处理掉,罪孽印记的追杀完成后,自己就该老实地回去守着鬼云州的结界,这一切早在十多年前便已注定。

    心头倏地一痛,渐起的寒冷风雪在狱雪的心头上吹起,缓慢地沉淀掉纷扰而骚动的思绪。狱雪偏过头望向朗漉,他开始感到这一切就是个梦,而自己从兰汀城那夜起就还没清醒。

    指尖刺入掌心,面对这份应当斩断的思念,狱雪觉得自己软弱得快认不清自己。

    哪怕只是接近自己都可能让朗漉惹上一身麻烦,这万劫不复之身的容纳之处也就只是鬼云州了。

    “言雪!”

    比起皇甫律仪的急声呼喊更快,在狱雪反应过来之前,一个身影已经先扑了过来,将他猛地推倒在地,视线一花的狱雪撞上一人坚实胸膛。

    淡淡的蔷薇香气环绕下,狱雪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朗漉的下颚,被朗漉护在臂弯之中,而方才自己站的地方已被劈出一道深深的壑口,正窜出黑烟。

    人群四散哭号奔腾,皇甫律仪展扇向空中某处袭去,而狱雪一双紫眸瞳孔猛地一缩,他面色苍白地望向地面壑口上冒出黑烟的中心之处……

    ──竟是血鬼黑煞之气。

   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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